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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于《当大脑开始崩坏:科学X 人性X 历史,人类对阿兹海默症的奋战》(八旗,2018),原题为〈一种怪异的疾病〉。标题为编辑所拟。

 

科学是属于大众的知識,而非私人所有。

──羅伯特.金.莫顿(Robert King Merton)

在我十二岁时,祖父开始出现怪异的行为。我所熟知的阿巴斯.吉贝利(Abbas Jebelli)是个低调的人,不爱引人注目。他强烈的家庭观,促使他经常从动荡的伊朗来到我们位于英格兰布里斯托(Bristol)的安静小街。他的皮箱里经常装满开心果与波斯甜点,而他总是笑脸盈盈地递礼物给我们。

一开始是令人费解的漫游。在拜访我们的期间,他会突然离开餐桌,半小时后我们才在附近找到他,发现他正漫无目的地徘徊。「拜託别再这样了,」父亲对他说。而阿巴斯仅用波斯母语回答:「Bebakhshid!」(原谅我)。他脸上开朗的笑容逐渐被惊恐退缩所取代,好似丢失了甚幺无可取代的事物。不久后,他不认得自己家人了。

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些无法解释的怪事。

在我看来,阿巴斯只是变老而已。这数十年来,人类的寿命不断延长。父亲曾解释说,在1940年代,能活到五十五岁已算很幸运,但我们现在活在1990 年代,而祖父已是七十四岁的老人,他的心智和他的视力,以及几乎所有器官,都已经慢慢磨损了。

对于这样的解释,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年轻的我对于人脑无穷尽的複杂细节,以及由上千亿细胞将过去片段编织成所谓记忆的幻影画面毫无概念。我想,或许这样异乎寻常的折磨,完全是随机发生的。如果这是「正常」,那为甚幺我的祖母没有经历同样的事?为甚幺英国女王仍然可以在电视上发表动人的演说,而阿巴斯却连钟面都画不出来?如果真是那样,为甚幺不是每个年长者都经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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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后的我,站在伦敦大学学院神经病学研究所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我的四周到处都是玻璃烧杯、吸量管、塞满化学品与试剂的架子,还有一台大型的灰色离心机。空气中弥漫着乙醇的刺鼻气味,一股有如无菌气帘般的低沉嗡嗡声,将我与邻近工作站分隔开来。我盯着一台小型光学显微镜,将影像对焦,直到清楚看出许多圆形的实体为止;这些是从老鼠身上取得的脑细胞,希望能藉此找出如我祖父一般,在好几百万人身上到底发生甚幺事──他们全都患有当代最可怕的疾病之一:阿兹海默症。

这些细胞取自被转植此疾病的动物,两周前被植入老鼠体内时,就已经生病了。正如预期,声名狼藉的蛋白斑(出现在阿兹海默症病人脑中的深色斑块,二十五年前即被判定是此疾病的根源)已开始在细胞四周形成。但我们想了解的是隐藏在这个神经性梦魇下的大脑免疫细胞,即小神经胶质细胞(microglia);如果我给这些小神经胶质细胞的免疫刺激剂发生作用,它们便会运用一种称为吞噬作用的细胞防卫机制,释放强大的化学物质,来吞噬并减弱蛋白斑。但它们是否办得到,这仍是个问题。

这个理论是现今科学家进行测试的众多理论之一,因为阿兹海默症已成为全球性的重大疾病。它已影响全球四千七百万人口,光在英国就有超过八十万人罹病。随着全球人口老化,预估至2050 年将有一亿三千五百万人受影响,将超过癌症成为仅次于心脏病的第二大死因。我们已经到了几乎每个人都会认识某人──不论家人或朋友──罹患有这个疾病的地步。

近几年来,来自名流人士的病例也时有所闻。丽塔.海华斯(Rita Hayworth)、彼得.福克(PeterFalk)、却尔登.希斯顿(Charlton Heston)、罗莎.帕克斯(Rosa Parks)、玛格丽特.柴契尔(MargaretThatcher),全都罹患了阿兹海默症。美国总统隆纳.雷根(Ronald Reagan)在被诊断出阿兹海默症后,于1995 年11 月对美国大众公开了一封亲笔信:「现在,我觉得还好。我打算在上帝允许的余生中,继续完成我一直在做的事……但不幸的是,随着阿兹海默症病程的进展,家人往往背负着重担。我只希望有甚幺办法可以让南希免于经历这份痛苦。」

任何认识阿兹海默症病患的人便会了解,阿兹海默症是个残酷的疾病。它会剥夺深埋在我们脑中数十年的储存记忆,缓慢又持续地侵蚀那定义我们是谁、阐述我们一生的叙事。在辛达塔.穆克吉(Siddhartha Mukherjee)所着的《万病之王》(The Emperor of All Maladies)一书中,他把癌症描述成「我们正常自我的扭曲版本」、「镜中神祕又带着些许疯狂的个人影像」。或许,借用这些比喻,我们可以把阿兹海默症比喻为全然消失的镜中影像──让人们全然脱离这个世界的幽暗深渊。

我之所以开始研究阿兹海默症,纯粹是因为个人因素。我从未想过要亲手治癒这个疾病,但在目睹祖父的记忆就这幺消失后,我确实很想镽解在他身上发生了甚幺事。而我很快便明白,这个疾病背后的科学仍笼罩在神祕之中。1906 年,第一位描述这个病症的同名德国精神病学家爱罗斯.阿兹海默(Alois Alzheimer)教授,把它称为「怪异的疾病」。在此,他指的主要是这个疾病所呈现的病理现象。透过显微镜,阿兹海默观察到许多未知的斑点与纤维缠结物质。但他不清楚这些是否为疾病的根源,或者只是结果。这个问题至今仍然没有答案,我们对于是甚幺造成脑细胞大规模死亡的原因,目前所知仍然有限。

我们知道的只有:患有阿兹海默症的人并非「只是变老了」,而是大脑遭受攻击。大量的杀手蛋白质被释放出来,即被称为蛋白斑(plaques)与纤维缠结(tangles)的有害黑色斑点。它们在脑中孕育多年或甚至数十年后,会扩散并淘空大脑。首先,在大脑与记忆息息相关的海马迴上,蛋白斑会藉由扰乱神经元之间的电子讯号,来摧毁大脑产生新记忆的能力。随着蛋白斑越来越多,最终会触发产生纤维缠结──此为完全破坏神经元内部传输机制的变形蛋白质。随之而来的神经毒素风暴,接着会引发大脑免疫系统的启动,但此时伤害已无法挽回,即使我们大脑用尽全力也不足以补救此灾难。一个接一个,像骨牌效应般,神经元不断倒下。在症状开始后不出几年,位于额叶以及大脑皮层的神经元便开始死亡,扰乱了情绪、空间认知、脸部辨识以及长期记忆的运作。病患通常只要六到八年的时间,大脑便只剩下一颗橘子的重量,比起正常老化的萎缩要恶化三倍以上。

然而我们并非毫无希望。今日,先进的遗传学与细胞生物学,已改变阿兹海默症的概念版图。各项研究正密切合作,例如去年就有来自欧洲各地与美国超过两百名研究员通力合作,针对七万名病人进行基因研究。此番努力揭发了十一项与阿兹海默症相关连的新基因。此外,这支科学家大军更持续动员世界各地力量,同心协力揭露并瓦解它的武装。书中某些章节即是描述这群人所完成的迷人又十足重要的工作。

但这些对我来说仍然不够。随着时间经过──历经研究生训练各个阶段,赢得神经科学博士学位,成为在神经系统退化方面主导独立研究的博士后研究员,并指导自己的学生──我越来越相信,对于阿兹海默症的研究还需要某些在实验室内无法发现的东西。生物学研究上有项悖论(paradox)是,研究员往往会屈服于一个奇特形式的狭窄视野:我们越是深入探究一个问题,越是受到蒙蔽,而无法从更宽广的角度来看它。因此,我想要认识和祖父一样现在正遭遇阿兹海默症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我想要诉说关于这个疾病在科学上与人性上的故事。

然而最主要的一点,是因为阿兹海默症是影响整个家庭的疾病。它的症状会吞没周遭的人,对于那些只能看着他们心爱的人,儘管心脏仍然跳动,气息仍然流动,眼睛仍然张开,却慢慢从身边永远溜走而一筹莫展的家人,将会造成情感上无比的混乱。我很好奇别人是如何面对这些,他们的故事与我的家人所经历的事有任何相似之处吗?为了寻找答案,我走向遭受这疾病折磨的病患与家人,包括患有早发性阿兹海默症的人们;他们因为来自父母的遗传,一生中不得不做出无法想像的决定与牺牲。

我拜访的第一位病人是八十四岁的阿诺德.列维(Arnold Levi)。阿诺德是典型的阿兹海默症病患,阿诺德与他的照顾者丹尼,向我描述着此疾病的攻击对阿诺德的大脑造成怎样可怕又真实的影响。起初一切的发生都很缓慢。他开始跟许多年长者一样会忘记同一类事情,像是名字、日期、支付帐单、採买食物等,全都是一些细小又平常的事。没有人会为此想太多,阿诺德更是如此。但过了几年,人们开始意识到些甚幺。他的朋友注意到他的行为出现密集且明显的衰退;他需要有人帮他穿衣服,他会忘了关水龙头,忘了关瓦斯炉火,忘了锁上大门。当然,他们再也不放心让他自行开车。而这一切还只是开端。接下来几年,阿诺德变得越来越困惑且焦虑不安。他高升的健忘以及暴跌的官能认知能力,将深深击败他。即使熟人也变成了完全的陌生人,他甚至因为害怕这些「入侵者」,而慌乱地将他们推出门外。

最终,阿诺德变得无法说话、进食、饮水或吞嚥。对这样卧床不起的病患,亲人们最深切的期盼,只不过是期待他对温柔的触摸或是关爱的声音有一丝理解而已。在阿诺德生命完全被剥夺的最后几年,他极可能死于营养不良或肺炎,此时他的大脑已无力维持最基本的生存规则。

这便是阿兹海默症可怕的现实。科学家谈起阿兹海默症,就好像侦探办案似的──证据vs.猜测,推论vs.假设,真相vs.欺瞒。我们努力在受损的脑细胞消失无蹤之前,收集每一道线索。在科学会议上,我们询问关于限制事项与统计显着性的问题。然而,对阿兹海默症患者的家庭来说,却不是这幺一回事。对我们来说,它是极可怕又抽象的东西:一个隐形的小偷,一个的漫长道别。我们现在知道,它不是来自年老,而是来自大家所知有限的其他东西。跟这些家庭会面,让我明白他们和我一样,都迫切地想从对方得到答案。

我很清楚一件事:如果与他们会面带给我任何启发,我也希望自己能有所回报。我开始密集阅读关于阿兹海默症的所有资料。我的桌上堆满各式研究文献与学术论文,我的收件匣被来自最权威科学期刊各种内容和消息的电子邮件所淹没。我连繫所有科学界同事学习这个领域的变化,并努力跟上闪电般的研究速度。我踏遍全球,拜访不同实验室,访谈许多科学家,并与病人和家属交谈。我对自己进行记忆测试;我倾注十多年接受科学训练所获得的所有批判性思维力量,都用在这个测试上了。简单来说,我已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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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是关于阿兹海默症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我从最初的开端,一百年前第一个案例纪录开始我的调查,一直到今日完成的最先进研究。这是如同侦探小说般精彩的故事。它把我带至十九世纪的德国以及战后的英格兰;把带我到巴布亚纽几内亚的丛林以及日本科技试验场;带我至美国、印度、中国、冰岛、瑞典以及哥伦比亚;还有那些高耸云霄的顶尖精英学术机构。书中的英雄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科学家──其中许多人我有幸与他们一起工作──以及极其勇敢的病人与家属,他们改变了科学家对阿兹海默症的看法,揭露出耗费我们几世纪不断追查的流行疾病,并且最重要的是提醒了每个人,绝不要把记忆这种我们最珍贵的资产,珍.奥斯汀(Jane Austen)称之为比其他事物「更为美好」的天赋,视为理所当然。

阿巴斯得病后并没有撑上太久。在伊朗,他的心智于七年内就像燃烧殆尽的蜡烛般,渐渐黯淡并消失。他已到达一个未知的终点,一个我访谈过的病人皆会前往的地方,也是2015 年出生的每三人中其中一人终将前往的某处。我几乎每天都会想起这点,它鞭策我不断向前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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